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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的野兽,等待更华丽的饥饿 | 欧阳江河

来源: 诗刊社 时间:2015-10-20 12:11 作者:欧阳江河
暗想薇依
 
像薇依那样的神的女人,
借助晦暗才能看见。
不走近她,又怎么睁天眼呢。
地质的女人,深挖下去是天理。
煤,非这么一块一块挖出来,
月亮挖出了血,不觉夜色之苍白。
挖不动了,手挖断了,才挖到词的大赦。
词根的女人,对果实是人质。
她把生育塞进这果实,吃掉自己,
又将吃剩的母语长在身上。
她没有面容,没有子宫,没有钱。
而此生已成后世,纵使叩问从存在
扩展到不存在,还是听不到舍身。
那么,立在夕光中暗想片刻就够了,
 
别带回家乡过日子,
无论这日子是对是错都别过。
浪迹的日子走到头,中间有多少折腰。
北京的日子过到底,终究不在巴黎。
神我的日子,递给小我是个空茫。
因为这是薇依的日子,
和谁过也不是梦露。
旧梦或新词,两者都无以托付。
单杠上倒挂着一个小女孩,
这暗忖的裙裾,雨的流苏,
以及滴里搭拉的肢体语言。
她用挖煤的手翻动哲学,
这样的词块和黑暗,你有吗?
钱挣一百花两百没什么不对,
房子拆一半住一半也没什么不对。
这依稀,这弃绝,不过是圆桌骑士
递到核武器手上的一只圣杯,
一失手顿时碎骨。
众神渴了,凡人拿什么饮水。
二战后,神看上去像个会计,
但金钱并没有让一切变得更好。
账户是空的,贼也两手空空。
即使人神共怒也轮不到你
替她挨这必死的一刀。
词的一刀,比铁砍得还深,
因为问斩的泪哗哗在流,
忍不住也得强忍。
而问道的手谕,把苍天在上
倒扣过来,变为存在的底部。
薇依是存在本身,我们不是。
斯人一道冷目光斜看过来,
在命抵命的基石之上,
还有什么是端正的,立命的。
 
 
念及肥肉
 
这一身好肉,凭什么如此盈余,
凭什么把增值税算在长肉者身上。
中产阶级的垂涎,没几片肥肉。
你就挑肥拣瘦,
与体制内的红肥绿瘦两吃吧。
 
你就容忍这苍蝇嗡嗡的浮世,
弯下减肥药的腰,
用阳光,给生活涂一层瘦肉精。
新闻饿了,却一直在空谈。
更大的空,在更多的盈余里。
 
舌尖的鸿泥雪爪
留在央视的流水席上。
春天的野兽,等待更华丽的饥饿,
一直等到深秋,才有了禅意。
 
老人身上的红肥竟如此绿瘦。
中年的愤怒安静下来,
回到空腹,回到未发育的童年。
盘子里的几片肥肉还是热的,
筷子一夹,顿成白雪。
 
雪地上留有黑客的足迹。
红尘滚滚的西门庆,
四处打听东坡肉的消息。
但网购的李瓶儿是个素食者,
她往碗里打了太多的蛋,
已分不清哪个是双黄的。
 
因为不知道该称蟑螂为先生
还是女士,月入两万的胖厨师
坏心情持续了一生。
一脸滚刀肉夺刀而去,
三千里砧板,刀刀都是绝学。
而厨房已扔出星空。
 
 
苏小小
 
偷心的男人,以苏小小的名字
去叫每一个不是她的女人
80 后的女孩,以她的样子长大
嫁人时,想要长回自己的原样
 
却忘记这个原样是谁的
年老后,她们拿科幻脸的苏小小
往自己的脸上长。美,倒过来生长
晚景和童年在某处相遇
彼此置换了时空。每个女人的原貌
被换掉,换成千人一面
 
就这么拿苏小小的脸往自己脸上长
肉体长不出来的,就拿液体长
拿那些化学成分往脸上一喷
然后,以一代情色男的眼睛
回看自己,从单反镜头看
 
那样一个苏小小是会把眼睛看坏的
因为美在起源处,以一道幽灵目光
紧盯着现世。没人去查死者的银行账目
即使存入的古币全是伪币
里面的时间也是活的
 
一生存钱的女人真的有过原生
和原貌,而花钱的女人真的都是
苏小小吗?以金融海归男的来头看
外汇小美人即使不攒古币
也一付古为今用的样子
 
在南齐,男人把时间的本质
铸造到钱币里,将苏小小赎身出来
但不是每个替身都古色古香
怀孕的女人和分娩的女人
相隔千年,却生下同一个女儿
 
为这个90 后的女儿寻找父亲
是徒劳的。苏小小伸出小羊的爪子
碰了碰男人身上的那匹独狼
谁也不否认,她从男人的孤独
提取了男女同体的全副武装
 
但提取出一座金矿又能怎样
存入黄金的,早已千金散尽
而云的怀里,坐着大片大片的鸟儿
千呼万唤的苏小小呵,你真的在飞
真的摇身一变,成了一个千禧后?
 
在西子湖畔,古人为本地抽象
造了一个苏小小墓。今人以为自己
看见了苏小小,其实连范冰冰
也不是。星相术拿红颜和青春
两相辜负,然后两忘
 
易容的女人从未见过苏小小
却以她的样子拍下证件照
并且,以片片飞去的人面桃花
对时间犯下最美丽的罪恶
哦花心的男人,请全球通缉苏小小
 
 
苏堤春晓
 
晒够了太阳,天开始下雨。
第一场雨把天上的水下进西湖。
 
第一个破晓把春天搂在怀里。
词的花簇锦团在枝头晃动。
 
词的内心露出婴儿般的物象,
天上人间,被塞到苏东坡梦里。
 
仅仅为了梦见苏东坡,
你就按下这斗换星移的按钮吧。
 
但从星空回望,西湖只是
风景易容术的一部分。
 
西湖,这块水的屏幕
就像电视停播一样静止和空有。
 
有人在切换今生和来世,
有人把西湖水装进空瓶子。
 
切换和去留之间,
是谁的镜像在投射?
 
世代积累的幽灵目光呵,
看见了存在本身的茫无所见。
 
词,转世去了古人的当代,
咯噔一声,安静下来。
 
要是人群中这道幽灵目光不是你,
苏东坡还会是一个暗喻吗?
 
你愿意对任何人谈起苏东坡,
甚至对没有嘴唇的树木和青草。
 
捉几只萤火虫放到西湖水底 ,
看苏东坡手上的暗喻能有多亮。
 
提着这只暗喻的灯笼
移步苏堤,你能走到北宋去吗?
 
两公里的苏堤,通向时间深处。
这词的工程:石头是从月亮搬来的。
 
苏东坡容许苏堤不在天上,
正如词容许物的世界幸存。
 
西湖被古琴之水弹断之后,
少年人,你又用何处的水弹奏?
 
本不是衣裳的水穿在身上,
苏小小,世界欠你一个苏东坡。
 
肉身中燃烧的锦绣山河,
一顿一挫,尽是烈焰的水呵。
 
百万只眼睛所保存的西湖水,
请把它装进一只眼睛。
 
因为这是苏东坡的西湖,
谁流它,它就是谁的眼泪。
 
而你踏上苏堤之前,
先得远走他乡,云游四海。
 
西湖是眼睛所盛满的最小的海。
苏堤是离天国最近的人间路。
 
要是你能把苏堤直立起来,
或许死后能步入这片宁静的天空。

(责任编辑:赵文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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