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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全中国的字都躲在书里默不作声 | 牛庆国

来源: 诗刊社 时间:2015-11-03 19:52 作者:牛庆国
牛庆国,1962年6月出生于甘肃会宁一个叫杏儿岔的小村。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甘肃省作家协会副主席、甘肃日报主任编辑。上世纪80年代开始文学创作,多年来致力于西部乡土诗的写作,参加过诗刊社第15 届“青春诗会”,诗集《热爱的方式》入选“21世纪文学之星丛书”,作品入选多种诗歌选集,出版诗集3部,散文随笔集2部。
 
 
字纸
 
母亲弯下腰
把风吹到脚边的一页纸片
捡了起来
 
她想看看这纸上
有没有写字
 
然后踮起脚
把纸片别到墙缝里
别到一个孩子踩着板凳
才够得着的高处
 
不知那纸上写着什么
或许是孩子写错的一页作业
 
那时 墙缝里还别着
母亲梳头时
梳下的一团乱发
 
一个不识字的母亲
对她的孩子说 字纸
是不能随便踩在脚下的
就像老人的头发
不能踩在脚下一样
 
那一刻 全中国的字
都躲在书里
默不作声
 
 
一年
 
有一些我熟识的人 不在了
他们走时的情形
我能一一想像得出来
 
又有一些我还没见过的人
出生到了这个村子
他们将是这里的主人
 
这一年降水没有增加
日照还是那么长
但土好像比去年厚了一点
 
去年种扁豆的坡上
今年种麦
这一片薄了 那一片却丰收
 
杏花 还是三月才开
冰草 照例在九月枯黄
堂叔的胃 疼得还像去年一样
 
黄昏的风 依旧在屋顶上呼啸
我在外边游荡了一年
回来时 比春天瘦了一圈
 
 
也算是交通事故
 
回家过年
我坐着单位的小车
绕过山梁时
与一辆拖拉机相遇
拖拉机赶紧让路
倒进路边的地里
开拖拉机的小伙
从地上爬起来
一脸的土和不好意思
他说你看这
这路窄的
我握了握那小伙的黑手
给他点上一根纸烟
我说我又不是乡长
你怕啥
我们喊着一二三
把拖拉机推了起来
拖拉机就突突突地开进城去
我坐着小车回到了乡里
过年三天 我总想起
那个开拖拉机的小伙
 
 
毛驴老了
 
帮父亲耕了多年地的毛驴 老了
它的老 是从它前腿跪地
直到父亲从后面使足了劲
才把车子拉上坡的那天开始的
那天 父亲搂着毛驴的瘦腿
像搂着一个老朋友的胳膊
父亲说 老了 咱俩都老了
现在 它或许知道自己不中用了
水不好好喝 草也不好好吃
穿了一辈子的破皮袄
磨光了毛的地方 露出巴掌大的伤疤
我几次让父亲把它卖掉
但几次父亲都把它牵了回来
像早年被老人逼着离婚的两个年轻人
早上出去晚上又怯怯地回来了
那天我从屋里出来
它把干枯的脑袋搭在低矮的圈墙上
声音颤抖着 向我呼唤了几声
那么苍凉 忧伤
父亲说 他知道毛驴想说什么
 
 
农历九月初六
 
这是一个天高云淡的下午
奶奶的坟院里
长满了杂草
还有几棵豆苗
绿得像春天
想起奶奶走的时候
一粒种子都没带
它们是怎么长出来的呢
或许有些种子
一直埋在她的心里
只是不被我们发现
这么多年了
终于长出了地面
那么 还有哪些
没长出来呢
我实在搞不清楚
一个人的身体里
到底藏着多少种子
当我把装满诗歌的头颅
深深地向奶奶磕下
一朵野花
便吻了吻我的额头
亲切 但有点冰凉
 
 
父亲与土地
 
家里有一亩三分自留地的时候
父亲说 还不如他屁股上的一块补丁大哩
那时他正对土地有一股狠劲
后来分了责任田 20 多亩
父亲还嫌少
把自家的地埂越削越细
硬是多削出一垄地来
那年 王跛子搬到城里开小卖铺了
父亲把人家的10 亩地一种就是5 年
恨不得让每一株庄稼
都长成一棵大树
可从大前年开始 父亲叹息一声
先是把王跛子家的地还给了人家
说老了 实在犟不过地了
后来在自家的陡坡地里全种上树
不种粮食了
再后来只留下门前的几亩梯田
今年过年 父亲说梯田也不种了
送给我四弟种吧
说时一脸对不起自己领土的痛苦
想起20 年前
父亲非要给我在岔里找个媳妇
就是为了多分几亩责任田
后来妹妹出嫁了
一大片好地被划了出去
父亲心疼得真想扑到地埂上
在那里狠狠吞上几口
如今 父亲蹲在门口晒太阳
风从他耕种过的地里刮来
眼看土就要埋到他的脖梗了
我知道一个农民 最终留给自己的土地
有多大
 
 
秋日即景
 
东山上娶亲
西山上埋人
山谷里走着赶集的乡亲
 
这是在秋天
谷物的乳汁 漫过山冈
忽然一杆唢呐 朝天吹响
吹响头顶的几只小鸟
像玻璃刀子 划出今天的暗伤
 
这是在傍晚
西山是太阳 东山是月亮
一个人坐在场边的碌碡上
抖了抖肩上的那件黑衣裳
 
 
一点忧伤
 
天总远得像过去
而大地埋着记忆
一个人就像一个村子
有时心里空得不知所措
 
这是几年前一个秋天的下午
没有阳光 但大地亮着
我把几个亲戚送出门来
门口是新鲜的包谷秆子
和潮湿的空气
 
亲戚里有我的大姑 二姑
还有我好看的表妹
她们低着头走路的样子
像几只羊在路上找着草胡子
我们一起送走了我的奶奶
我担心她们也从此不再回来
 
 
看了一回蒲杏小学
 
像一颗松动的牙齿
在豁口处朝里张望
破了的窗玻璃还用报纸糊着
如果那是一张省报
说不定上面会有我的名字
如果我的名字能为孩子们挡一缕风寒
我肯定就有资格被写进校史里了
然而蒲杏小学早把我忘了
就像蒲杏村把好多人忘了一样
我也只是偶尔在履历表上
写下这个名字
最早的一张表上我只写蒲杏小学
后来就加上城关公社蒲杏大队
再后来还加上定西地区会宁县
现在要加上甘肃省了
如果在前面再加上中国
蒲杏小学就显得更加小了
比九牛一毛还小
如果在蒲杏小学后面再写下我的名字
念出蒲杏小学时就要换一口气了
记得操场边上有我栽的白杨树
只是现在只剩一根白杨椽了
作为一根旗杆立在一年级教室门前
像一根大铅笔
在黄土里按住一个孩子们忘了的生字
这是2005 年秋的一个星期天
我真想翻墙进去
看看我办过的黑板报还在不在
 
 
那人就是我的父亲
 
吆着毛驴 在山坡上耕地
把举起的鞭子抽在土里的那人
就是我的父亲
 
被一口水窖绊倒
却又把窖里的水一点点取出
让我先喝的那人
就是我的父亲
 
坐在荞麦地埂上
被漫山漫坡的彩灯
甜甜暖暖地照着
开口就吼秦腔的那人
就是我的父亲
 
看老鹰飞起
大雪飘落
风雪里背着一捆柴火
一步一滑走向家门的那人
就是我的父亲

(责任编辑:赵文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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