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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谦:逐光者

来源:诗歌网 时间:2015-03-17 17:54 作者:孙谦
逐光者
    孙谦
 

 
隔世者亦永在。
在那里,在感觉的国度里,在属于自己的灵魂的美丽里,旋律将一再打开那仰面或侧卧的安息。
花朵陡然血一般的开放了,花朵顺着波动的光流泻,它急切的要打开时间之门,它缘着你的血脉向内向外,顺着你的视线,你的眼底,直到照亮远处的阴影。风从平原一无阻挡地吹遍了森林,莽原、长城、古道。风无形的手在操作着别离、伤逝。它懂得人间的所有语言,它将它刻写在泥土和岩石上,它告诉你不可须臾忘记的人和事。故址、骨殖、足迹、幻影,河流在指示着方向,与夕阳衔接的山峦连成了一片。
正如你所想的,你的亲人们在城的雉堞边围着一堆篝火轻唱,火光所照亮的可爱的地方,现在停留在月光中。月光还是千古就有的样子,现在它预示着此时此刻。此时此刻,月光的利刃切割着树木、石头和心脏。如果旋律破碎了,它就不再有回声响应梦想。而旋律,总会在某个临界点上抵达,潜入你的身体,它要在每个细胞的汁液里流淌、舒张,直到心脏的跳动和气息与它相遇,映出彼此的新生。
放牛的孩子已经从早晨走到了黄昏,从熟悉的地带走到了另一个熟悉的地带,他是这里的主人,他知晓这里所有的羊肠小道。他咬着手指,盯着他发现的秘密,事情确实如他预期的那样。仇敌的覆灭在他的暗自心跳中发生,而他要去的一个可靠的地方,离自己的牛越来越远了。牛就让它自己回家吧。牛会越过灌木丛、小雨和雾气,回到村庄里土垒的牛圈的。你并不担心牛,你一直留在这个时空里等着他的归来,因为他还是个孩子。空谷间百合花的芳菲,仍在我们之间传递犹然信息。
青纱帐和大刀,你摸索到的旋律达到了高潮。在一个生死攸关的舞台上,低语声逐渐上升为波涛。在狼群近在咫尺的时刻,无眠的呜咽已毫无意义。房屋成为瓦砾,庄稼烧成了灰烬,人们在伤口里对望,复仇之神负载着神圣的荣誉。血在心室里闪光,燃成了烈火。人间活在血红色的时刻,它附着了根脉,骨气、精血和语言所发出的辐射。苞谷叶和大刀,小米和枪口,男人和女人活在另一种人生。一个同样的地方,同样的人,活不一样的生命。从野兽的血和自己的血中孕育出一个新生命。歌从这里进入了云间,浸染了夕阳和旗帜。
另一个孩子的眼神与你相遇了,他是大都市里的那个报童。他在大人的臂弯下钻来钻去。糊口的铜板上沾着唾液、血迹和医院的气味,这些他都不知道。鼎沸的人群、混合的方言,人力车夫的吆喝声。他在乎的是新闻:每日的灾难、奇谈和桃色事件。他从公园来到街头,又从商场来到电影院,午场电影放映的大雨,突然来到了街面。麻雀和他映照出彼此的姿势和声音,他们一再相遇,并进入彼此的身体里。他的屋檐和麻雀的屋檐淌着雨水。他们呆呆地相互望望,就一起凝视雨水中楼房和街市的倒影。轮船的汽笛声在他们的凝神中回旋。报纸都是淋湿了的。报纸的字迹不是音符。
旋律抓住了瞬间的永恒,它在回声中衡量自己。
 
老槐树  
 
童年的老屋拆毁了。空旷中的老槐树陡然在视线中高大而醒目。可是它并不足以唤醒往事,也无从遮蔽什么。
它站着开花了。似乎,一夜之间白了头。
白色花填满了阳光。晃得你我睁不开眼睛。
我缘着内心的黑暗搜索记忆。恍然看到有影子隐进了树荫里。
你说想哭。
口琴在吹《五月的鲜花》,必定有泪在弦律中滑落。
 
夕光
 
她一直背对着你,她的长发在风中飘舞。
夕光从废墟上照下来,废墟浸透了光,与光同时灿烂。光支持所有事物的灿烂,即便以其空名。当其实名有所给予,蟋蟀温暖的鸣叫和草野的跃动救赎曾经的毁灭。光将这一刻变成了无始无终的瞬间。你失去了柱础和残石的语言,只有光的盈满。
而你看不到她脸孔的灿烂,光在你和她之间成为此刻的屏障。在此刻以前,地平线上不曾有过被接受的知觉、启示。时间亦对此一无所知。
她前额的发丝被风吹起来时,亮如金丝。
哦,被双重的光所劫持的记忆。
 

 
人海茫茫。在与自己相遇之前,你又能遇到谁?
太多的河流一条条的干涸了。一条条街道吸干了所有的水。水是水的终结者,水是记忆的终结者。惟有大海记得捞针者。
一个人和另一个人各有边界,淘金者的本能、常识把持着各自的领地。无形的在有形中,有形的在无形中。河流都干涸了,谁还记得水的印迹、水的记载和滋育。
一个人和另一个人都不会成为一条河流,一群人和另一群人也不会。人充其量就是一滴滴水滴。水滴和水滴相遇沾到一起,就形成一片又一片的水迹,每一片水迹都映照着各自的边界。
那河流早就离去了,就像它从未存在过。那街道你早就离开了,就像你一直在那儿。
水呢?一滴水在街头没有气味的花朵上映着落日的晖光。一个人和另一个人的目光,同时在一滴水上相遇,这可能吗?
 
倾倒的苹果
 
一车苹果倾倒在了公路上。
雨中的柏油马路,雨中的红苹果,都呆呆的,愕然不知所措了。
突然,云缝中射出的光柱把柏油马路和红苹果都照的闪闪发亮。散落一地的苹果,都在一瞬间露出了婴孩的笑脸,这笑脸好像是生命创始以来首次露出的笑容。这笑容不像是为了获得庇护而发出。也不像是为了使唇齿的噬咬而欣悦。
哦,天园的禁果,亚当和夏娃偷食的禁果。那散落一地的苹果,带着一脸婴孩般润泽的笑望着天,既使此刻有某种致命的倾轧,使它们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辞。
是的,我闻到那苹果的香味,有一种血肉的气息。
 
你的真理
 
当世界宣布唯一的真理到来时,你宣布退出这个真理。当世界宣布最后的真理已经消亡时,你宣布拥有这个真理。
你的真理是海浪遗留在岸滩上已被磨损的了一枚虎斑贝;
你的真理是从坠落的苍鹰身上飘飞的一个羽毛;
你的真理是大漠中凝结亿年的沙漠玫瑰;
你的真理是襁褓中婴孩的笑和摇篮中婴孩的涂鸦;
你的真理是绝望的眼泪结晶的一粒盐;
你的真理是诗人笔尖下的黝黯,字词缝隙间渗出的血珠;
你的真理是一只笼中鹦鹉的怪笑;
你的真理是一把骨灰的缄默,如若那骨灰发出声音,那真理也就稍纵即逝了。
你的真理是一百朵红玫瑰,你把九十九朵送给情人,剩下的一朵,在你再看不到真理的时候,你就把它刺进自己的眼睛。*
*威尔士诗人迪伦·托马斯1953年猝死于纽约的切尔西旅馆,据说因为把玫瑰刺入自己的眼中,引起并发症而导致死亡。
 
禅宗奇案
 
一位热衷于禅修的朋友告诉我说,他已经把自己禅修的历程构思为一部长篇小说。
过了一段时间,我问这个朋友小说写得如何了?他说你看我都忘记告诉你了,当我要动笔写这部书时,竟然一个字都想不起来了,我想,这件事大概是世上最大的禅宗奇案了。
我也感到不可思议的奇异,确实如此,诉诸文字的还能被称为开悟吗?
当我为这位朋友的彻悟感到高兴时,窗外的树蝉竟然无休无止地叫开了。
 
诗者
 
当说过“诗者,乃针尖上的舞者。”这句话后,我就时常看到自己在针尖上旋转、跃动的身影。令我最感烦恼的是,这个舞蹈似乎没有休止的可能。如果我一停止,这个针尖就会深深地刺入我的体内,直入心脏。
 
黑暗中的对话
 
有人呼吁黑暗中的对话。
也就是说从此刻开始,他不想让语词再孤零零地自说自话,它想在黑暗中开辟一个空间。他想让语词打开一个个黑匣子,解密未知的危险,带给他人未知的礼物和未知的幸福,它想为流浪汉引入一个家,它想把永恒的彼岸送给你,就像赠予无家可归者一个久远的故乡。
他是一个诗人,还是一个哲人?他是一个巫师,还是一个神仙?
他的吁请要直接改变世事的进程,令历史悸动、断裂、突转和变化。
对于他来说,从现在开始,不再有别的视角,只有黑暗中一双瞳孔和另一双瞳孔的交流;黑暗中一种心跳和另一种心跳的碰击;黑暗中一些语词和另一些语词搅拌,就可以使真理之光快速、敏锐地合成。那合成的真理之光,将不再产生任何致命的化学反应和变化。不再有砒霜、鸩酒和海洛因的产生;不再有塔崩、沙林 、棱曼神经性毒气的产生;不再有光子武器、贫铀弹、白磷弹和原子弹的产生。
黑暗中对话吁请者想要集中善意力量的神情,在当下,在他提议的时刻,立即呈现为一个时代落魄者、一个遭受新打击的难堪面孔。在他的周遭空气已经变得越来越浑浊,声音变得越来越嘈杂,视线变得越来越迷惘了。
黑暗中对话的呼唤者,“在这样一声呐喊之后,像我的查拉图斯特拉所做的那样,从最内在的灵魂深处,却听不到一声反应,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没有,永远只是无声的千倍孤独,这简直太可怕了……”。*
*语出尼采
 
尼采
 
我们应该时常向这位格言和悖论的使用者致礼,同时也向他的精神疾病致礼。当他在他的精神疾病上走钢丝时,他向我们抛出了透明且通冥的隔空对话。是的,我承认他的话语不是橄榄枝,是浑身带刺的荆棘,他把那荆棘随意编织了一下,就成了一顶哲学家的冠冕。世间再也无人能用他的语调讲话了,即便像他那样抱着马头痛哭流涕,也是不可能了,因为我们的街头再不能见到一匹马了。街上溜达的大狗小狗倒是不少。如果,有人在街上抱着一个狗头大哭,即便是象征性的游戏,即便是与尼采式的表达分道扬镳,我提议,我们也要向这一位致礼!
 
时辰
 
雨在下。
铁窗在生锈。蒙尘的窗玻璃着了雨点。
梧桐的落叶敲打着断墙。
蟋蟀金属音质的颤鸣时断时续。
乌鸫试了试嗓子就没有唱了。
斑鸠接住了乌鸫的音调就不再停止。
一只蚊子的哼吟着从耳边掠过。
再接着是老鼠在橱柜里窸窸窣窣地动作,该不会是在有她签字那本诗集上咬文嚼字吧?手机铃声是第三还是第五次响起了?听不来是楼上还是楼下的。
男人和女人的声息好像突然停下来了,也听不来是楼上还是楼下的。
天花板上的那只蜘蛛又在织补破网了,有时它会逸出那张网,到其它地方寻找食物。
这座老楼老院子的事,总是被没玩没了的雨水认领。
雨中的朽木也在继续腐烂吧?
蚂蚁也该在墙角上打洞了吧?
云的涌动一直没有止息过吧?
蚯蚓也该在泥土拱动了吧?
昨天在雨中的街道边里看到了一只蚯蚓,它在清澈的积水里洗澡,那积水映着大厦和车辆的倒影,它就在那倒影中无所顾忌地来回扭曲翻滚着它血红的赤裸的身躯,似乎,它的幸福就是这整个秋天的幸福。
书上的字迹再次模糊起来,即便是莱昂纳德·科恩的《渴望之书》也难以让人兴奋起来了。“时光感觉多么甜蜜\当一切都太晚    当你不必再跟随\她摇曳的臀部    一路进入\你饥渴的想象”。
这老头,真扯淡。
 
郭尔凯格尔
 
葫芦丝的韵律在楼群之上萦绕飞扬,在我的假日的正午萦绕飞扬,就像“基督徒的激情”一样。
你正在阅读克尔凯郭尔的《基督徒的激情》。
向楼下望去,看到吹奏者是个身材佝偻脸孔黧黑的青年。你很快就联想到了郭尔凯格尔的躯体,你知道你的联想是残酷的、不必要的,可是联想就这么自然而然地发生了。
上帝为何要在一个变形的躯壳中寄寓、安放、保存他所昭示的光芒呢?在克尔凯郭尔这里,是他的伟岸的精神更贴近我们,还是他的佝偻的身躯更靠近我们?如果没有对他思想回响的话,对他身体的联想还存在吗?世界从来都是完美无缺的吗?特别是在信仰被活生生地种植到某个残缺的事物中时,完美才还其本来面目吗?
好了,不必去服膺那冰冷而又精准的手术刀了,它可以修整、矫正的东西,越来越成为伪证。
去赞美激情吧!
葫芦丝的声音还在空气中飞扬,也必去看吹奏者的身躯、面孔了,只听那声息就足够了。
永恒有时就是一种声韵的化身,在你不知不觉的时刻腾空飞扬起来。它在什么时候响起,在什么情状之中响起,又有什么关系呢?你无须预判,无须捕捉,也不要想把它至于你的掌控之下。因为,它是飞扬的,它始终在飞扬之中,它的完美和残缺,都因为它的飞扬而在场。
永恒就是一种飞扬的状态。
 
皇城寺——斋月之夜
 
穹窿的黑暗掉进了这个有光的天井。那掉从高处到仰望者脸颊上的水滴,是真主的泪吧!祈祷已经开始,而仰望者仍对着天空凝视,他惊讶于那泪滴的清冷,他渴望听懂那泪滴的声音。他在想他的泪滴,可否飞到那个泪水起源之地——那个高处。
一只蝙蝠与诵读的声音一起沿着大殿的屋檐飞掠、绕行。
 
冬夜之梦
 
前半夜一直在刮风。窗户咔咔地在睡梦中响个不停。
你走在小时候的老街上,街的上边是一个高高的堤坝。一个早就忘记的姓名的中学同学在坝上喊你,要你把地上的旧砖头扔上去,他说他要在坝上建一个屋子,你拾起砖头掂量了一下,感觉以你的力量根本不足以将其扔到坝上,不过你还是拼力一扔,结果砖头不但扔了上去,而且远远超出了坝高,还越过了那个同学的身躯。随着砖头落入坝上,突然响起了一声惨叫,你的心也随即揪紧了。紧接着,你就看到这个同学用手扶着另一个人,从坝侧的斜坡上向你走过来,然后,在离你几步开外的地方站住了,那同学开口说把人砸死了!你看那个被同学扶着的人是一张死人的惨白的面孔,嘴角淌着黑紫色的血,而眼睛好像还有光泽。你记起来了这个死人,是你中学时代最漂亮的女同学,她惨白脸孔上哀怨的眼神直直的盯着你,令你心惊肉跳。
你一下子被惊醒了。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可你在任何时间也从未想起过这两个人啊!你们之间四十多年也从未有过交往了!这些物事都是离你的生活太远了啊!
不相干的人一再进入梦中,而相系的人你又从来都梦不到他。亡者一再介入阳世,而活着的人也一再进入阴间,阴阳相隔,梦魂相系,我们的世界在阴阳之间成立的何其诡异、玄奥。
感觉有点冷,你裹紧了被子。后半夜,恍惚中觉得风消停了。
上午冷风吹起一些不易察觉的白色碎屑,那不是雪,又是什么呢!
 
逐光者
 
光太多了。光太少了。
在光和阴对称的大地上,光在哪儿?
如何界定光?
如何界定逐光者的所在?
他是否是黑暗中的角色?他是否是漂浮的?他是否是游移的?他和光相遇之后,光是否会将他的血肉之躯置换为光,就像天使一般。逐光者是否不眠不息?逐光者在光中时常光顾的梦境,是否还是梦境?逐光者的光有没有情节、情境和故事?
夜间,你做了一些幽冥世界的梦,就像但丁游历的炼狱,没有见到一丝光。
清晨,天还黑乎乎的时辰,两只乌鸫就一唱一和地对唱起来了,不用看,你就是知道乌鸫是纯黑的家伙,而它们的歌声里却满都是光,那歌声在黑暗中漂浮着、游弋着······
没过多久,晨曦就冒出了地平线,晨曦最先遇到的就是来自乌鸫腹腔里的光。
 
复生
 
站在天阳底下,你的影子又越过了一个秋天。一个必死者的影子的旅程,随光而行,穿越于过去未来之间,它把光揽入怀抱,也把黑暗饮入腹腔。
影子怎能把一朵花持在手中,并持久地关照它呢?必死者说他可以让一朵枯萎的花,再次绽放,而他的影子负载了他的血肉,他不得独自的漫游,独自存活。
似乎在某个幻影中,你看见一个浪游者的影子驮负着他在渡涉的河流之上,那影子和他所依附的血肉一起,正和逝去的薄暮一起回到他身上,他就是那个必死者。
 
雨果
 
这个诗意的名字,让我想起雨中的果实,雨光闪烁的樱桃、葡萄、苹果、梨和橄榄枝。
你的诗意,是从生活之树上摘取的果子。它们的色彩不是梦,不是冥想,而是人间剧目中不起眼的角色:面容丑陋心灵善良的敲钟人对美丽的吉普赛女郎的爱;囚徒冉阿和妓女芳汀母女的凄惨境遇和从咸涩的海水中打捞出来的劳工的灵魂。当人世间悲惨的剧情轮番上演时,你要让罪恶者偿还他们摘下的桃子。那桃子上沾着的泪水,恍若雨水。
你的浪漫,也要为倾听者在那苍凉之中的倾听。你怎能轻慢那浪漫,你怎能只把雨光闪耀的果子握在手中,而不把它捏得粉碎。当万园之园的圆明园在焚火中翻卷时,你向全世界宣告:“有一天,两个强盗闯进了圆明园一个强盗大肆掠劫,另一个强盗纵火焚烧。”
那群鬼仍站在你我中间,当我要抓起石块去打鬼时,我竟抓到了狂风暴雨中掉落的果子,在把这个武器投出之前,我无暇向你敬礼!
 
康德
 
你,出离于尘埃的高贵的金星、启明星。
可是人住在尘埃里,人穿着华服,出入大厦,让行程在高速路和天空上日行千里。
可是人无法阻挡尘埃的侵袭,大地的尘暴以更强力的时速疾驰人间。
可是,人已然赋有自我毁灭的创造,世界最大的危险在人制造的麻烦中产生。
人在神的尘埃中居住,又离神甚远。
任何时间参数和空间参照,都不足以重构世界。
你从内心的冥思中与神相遇。你扶持神对人的爱,而人要首先扶持人的自尊自爱,它由人间的道德律伦理抵及群星闪烁的天穹。
你的书卷默默注视着黑暗,好像在倾听北斗星的纺机,在纺织人类命运定数的线。
 
杂色

哦,这个女人抱着她的宠物鸭子,在时常出入的菜市场拣选青菜和萝卜,这个不避讳黄连和黄脸,也不避讳黄粱和黄泉的女人。
这闹市边过街地下通道,总是被一男一女乞讨者的芦笙吹得有些晦暗。他们穿着旧时代的对襟衣服。阳光又怎样?灯光又怎样?如果那韵律一层一层地暗下去,又如何为乌托邦正名。
在另一个过街天桥上,那个断腿的人,又将他的像熏肘子一样的双腿裸露出来,他站在桥中间,用自己失踪的腿说话,考验过路人耐力的间隙。
没有谁能够顺利的登上历史舞台,生活在考验着小学生,他背着比自己身体稍矮的书包,在毒日头下蹒跚而过。
步行者的记忆是被劫持的记忆,当人类被机器征服之后,步行就成了修行者的专利。我既不想修行,又想步行。很多人想修行,又害怕沾到泥水、尘埃。
晚间,我吃到米粥里面的百合是酸涩的,刚买的榨菜疙瘩有一种臭烘烘的味道。
有人依赖着他们的进步观,从先人的骨灰坛中钻出来,他们是这个世界的代言者,
他们未几出现,就已经代言。
这些鸽子在大厦形成的峡谷里飞翔了一圈又一圈,最终在谷底低矮破旧的楼顶栖落。鸽子有它所标示的归属,也是人的引力所在。
从这个城市到那个城市,标记消失,面貌改变,只有一个空名被反复提及,只有人仍走在他的开端和未来之间。他从何处来,就回到何处去。
 
镜子
 
你在它面前时,它总是要告诉你自己真实的样子。它不吭不哈就像一个哲人,你给它看什么,它就告诉你什么。你都在里面照了几十年了,它把你的五官擦擦变变,说还是你自己的样子。你一怒之下挥拳向它砸去,你的脸孔的碎片粘着自己的血迹。
你对镜子说:如若这碎裂的镜片复原的话,这些血迹也要复原。一盆海棠说:你的要求也有道理。
 
小画家
 
一个小画家和另一个小画家,他们是小男孩和小女孩,他们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死神是谁。他们也许有名字,也许没有名字(或丢失或者被忘记了)。
他们在集中营画画。一个聚集了众多妇女儿童的集中营。
有一天他们被莫名其妙的送进了焚尸炉。他们被焚烧的烟雾和骨灰变成了一些图画。它们是:奉献日燃烧的烛光、美丽的瓶花、大地上冒烟的红房子、仿佛在旋转的花园、长着坚挺胡子的男人、对话中的蝴蝶和鸟儿、夜空中的六角星辰、夜色中有十字架的黑房子、有点抽象的风景、暮色中的风景、有房子有树的风景、河边的风景、圣诞节的餐会、有公园有教堂有交警指挥交通的城市、有点奇怪的我和你······
没有人能够对这些图画做出切实的阐释,对幼小的亡灵而言,我们的言语的权力已经被那构图和色彩屏蔽掉了。这是意味着令逝去者复活、再生,涉及上帝的话题。
    *此作出自林达《像自由一样美丽——犹太人集中营遗存的儿童画作》一书。
 
语词

 
信息爆炸,语词崩散。诗人是语词残片的收集者。
诗人自说自话。
诗人用语词的残片自说自话。
 

 
词随锚沉到了海底,又随烟升到了空中。
词的附着力,在一呼一吸之间。
锁链羁勒之处,可能会出血。
宁静的夜晚,火苗在哭泣。
你流泪了!哦,恼人的风!
词的教义空空荡荡,穿越时空时总能找到更多信众。
那个女孩天天提着一桶水浇灌一棵枯树,她说,树怎会不是活的呢!
 

 
睡前问黑夜,死亡给予的温暖和生活给予的冰冷,那个更多?
不必去问往事,也不必去问梦。去问良心吧!
去问你伤害过的弱者;去问你亏欠了的人;去问你歧视过的人;也去问问你不该忽略,而忽略了的人。
天已黑得深了。天还会再亮。还会再黑。
 

 
它对着星星叫。没有一丝一毫晦暗。
晦暗是梦在叫声里叠加、堆砌,然后就够着了星星,就和明亮一模一样了。
在这个世界上,它留恋的那个人不见了。
它叫,它倾听自己的声音在星星上的回声。
光浸透晦暗。
 
黄昏
 
夕阳这个词,被老虎披在身上。或者相反,老虎这个词,被夕阳披在身上。
老虎的眼神捉摸不定。虎须像看不见的芒刺,刺得黄昏心神不宁。
用一个灵魂动摇另一个灵魂。唯一的灵魂,感觉不到尽头。
远处的山和树耗尽精力等待。
 
世界
 
潘多拉魔盒里只剩下希望了。
骨灰瓮里装的骨灰,还能放出一个个异人来。
壳与核,流出与飘逸。
权且不说魔盒与骨灰瓮的质料和形式,只说从那里逃出的东西:永远是同一种,永远是另一种;永远在此地,永远在彼处。
这不应当是难事,有人把那本解梦之书翻烂了,可是找不到答案。
这种内在的印象,说清楚了又有何益!
 
乌鸦
 
乌鸦正在全神贯注地鸣唱,它站在一柄斧把上,斧刃深深地嵌在树墩的年轮里。
没有别的什么,只有孤独响应其内在最大的回声。
雪粒敲打着岩壁。
 
眼睛

 
你读他和她的眼睛,你读熟人和陌生人的眼睛,你读每一双与你相遇的眼睛。
你从一双双眼睛里感受这个城市的气息;你从一双双眼睛里窥视这个城市的内在。
读得懂的眼睛在漂浮,读不懂的眼睛在漂浮。
它们一直在漂浮,池塘里的浮萍在漂浮,蝴蝶和蜻蜓在池塘上漂浮,荷花在水中央漂浮,芙蓉花在岸边漂浮。尘埃在声音中漂浮。在竹椅间漂浮的声音被称作巴适。在茶水中漂浮的气息被称作安逸。
你捉住了这个城市,而你始终捉不住它的眼睛。
 
种子
 
那粒种子还在路上。
它围绕着月亮的光晕飞。
它将在今夜的梦中落地。
有一片土睁着眼睑在等着。
 
爱情
 
爱情总是停留在它自身,当你拿它衡量你和其他人时,它就是这样。
那一束玫瑰花孤独地躺在公园长椅上,整整一天了也无人认领。花瓣上的水珠尚在,它映出的阳光和阴影,就像爱情本身那样不多不少,不偏不移。
就要爱了,就差一步,落在了爱的后边。
 
飞叶

我去那旋风中取回那一片落叶时,那风正旋到车水马龙的街心,而且它被旋得半空那么高。
那片落叶上或许有我遗失的句子,或者有我可写的句子。
直到这时,我才知道意念并不顾及身体的存在,就在它扑出去的一瞬间,身体还没回过神来去拉住它。
诗歌里边有光泽和气息,是忘记生命的绝地起飞。
 
柳树舞蹈
 
那棵孤独的柳树,在水池边松开了发辫,让自己的秀发舞了起来。然后,她的裙裾和腰肢也跟着舞了起来。渐渐地她舞蹈的动作剧烈起来,她跳了起来,她舞的陶醉,舞的不能自已,她缠绵的舞蹈使谁也看不到她的脸面。
池里的游鱼似乎感觉到了柳树的舞蹈,一只鱼问道:“她是为我们而舞的吗?”有鱼答道:“好像是,又好像不是。”
 
 
    孙谦,五十年代生人。自由诗人,穆斯林人文学者。投入诗歌创作三十多年,在新古典主义、艺术诗学和伊斯兰诗学三个界面写作。著有多部诗集和散文随笔集。诗歌作品入选多种选本。并被译成日语、英语和波斯语介绍到海外。曾获得台湾“蓝星诗社”屈原诗奖(1992年);台湾淡江大学暨“蓝星诗学”第一本诗集奖{2003年};澳洲“国际汉语文坛”首届国际汉语文学大奖(2011-2012年度);新死亡诗派免费诗集奖{2012年度}。其秉持的边缘和民间立场的写作,朝向伊斯兰宗教诗学的思考与发声,为国内所独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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